City of Oasis

很久沒有走在田間，大概也有一兩年了吧！ 上一次是陪媽媽散步，這一次是陪爸爸回憶兒時記趣。 「你敢走嗎？」 「現在長這麼大了，平衡感有比小時候好一點了啦！」 年近七十的老爸，即便因犯了心律不整又裝了心臟支架而一度鬱鬱寡歡， 如今走在僅二十公分寛的田梗上，興奮地像個孩子般健步如飛。 正值立春蒔田，一畦畦倒映著遠山藍天。 三十年前的田梗都是雜草裹爛泥，現已成了水泥地， 我本該提心吊膽才是，此刻卻跟著父親雀躍著； 沿著灌溉溝渠──我三歲時曾經從三米高處跌落的那條水道， 走到了陌生荒涼的河壩，老爸指方遠方： 「我小時候那裡有個水潭，阿兵哥常常在這裡洗澡，三不五時就有阿兵溺死。」 這幾年的大雨，讓這條河川布滿了巨石，也淘空了農民的田地， 老爸很想跳下落差三米的河道上，卻找不出一條可行的路。 於是我們往回走，繞過水田，在長滿及腰荒草的廢田裡看見前人的留下的踪跡。 「你看這草雖然不過到腰部，當地踩下去時一片鬆軟，可見這草堆得比眼見的還厚。」 第一次踩在這麼鬆軟的草上，我心裡總是不踏實。 「不知道這草堆裡有沒有蛇唷！」老爸補這一句話著實嚇得我要魂飛迫散！ 我只回應了一陣乾笑故作陣定，腦子裡卻是胡思亂想。 老爸蹬了兩顆石頭，輕輕鬆鬆下了河道，真的不像從前那般病懨懨的。 眼前崩壞的山壁，從小只記得叫「冰岡山」，那時一直懷疑：會結冰嗎？ 長大後對客家話更了解之後，才知道「冰」和「崩」的客家話發音幾乎是一樣的。 從我小時候有記憶以來，這片山壁已經崩了一角，經過三十年才長出一些雜草。 叔叔曾經在我小學時帶我們爬這座「崩山」，還在路上看過青竹絲， 爬完這做山後全身奇癢無比，可見有多原始。 如今看來，倒讓我覺得像赤壁。 走回原來的鄉間小路上，老爸一邊跟我介紹左邊的田是哪家遠房親戚的，右邊的是誰的。 接著聊到了當年來台灣的的第一代宗親，分了幾房，生了幾個小孩，各自發展如何。 隨著老一輩的凋零，新一輩有的各擁一片天，有的接手務農的家業， 換來的卻是兄弟為家產而撕破臉，「有地的人家，沒有一家兄弟姊妹沒翻臉的。」 老爸感嘆：還好我們家沒有土地，兄弟現在都很團結。 老爸的「慶幸」，背後的含意深遠。 小時候，我一直以為這個大家族是一片祥和（很可能小時候懂的客語不多）， 自從爺爺奶奶相繼重病，直到過世， 才發現這家族中較窮困的爺爺奶奶，一直以來都被親戚看不起， 爺爺是入贅到奶奶家的，沉默寡言，我沒看過他發脾氣， 聽老爸說，爺爺生氣起來很兇。 奶奶則是人人好，對於兄弟姊妹的冷嘲熱諷，奶奶都念在手足之情不計較； 做兒子的老爸和三兄弟看在眼裡十分不是滋味， 即便做兒子的想出一口氣，最後受罪的還是爺爺奶奶； 直到爺爺奶奶過世了，那些冷言冷語愈發猛烈， 叔叔造了一個檀木牌匾「兄弟同心 齊力斷金」，宣誓四兄弟不容別人欺負， 也漸漸地在尊重對方是長輩的狀況之下，表達後輩對他們的不滿！ 爸爸也很少見地「犯上」，簡直就是《甄嬛傳》翻版。 這樣的「大家族」的生態，在「遠古」時代是團結抵禦外侮的力量， 沒想到現在砲口對的卻是有血緣關係的陌生人。 從兄弟為了分地而反目，到窮人居然還會被自家人欺負， 我真沒想到這樣的家族眼界如此短小而自私。 「我們真的沒有東西好爭的，這是我們『一無所有』的幸福。」 所以，我們只爭一口氣。 老爸，為了幫忙家裡務農，為了讓兄弟能好好讀書，而放棄自己求學之路， 他比任何人都想念大學，於是我們是家族第一個人人都考上大學的家庭。 現在，考上大學真的算不上什麼， 老爸四兄弟，沒有一人是靠著爺爺奶奶的老本過日子，因為爺爺奶奶沒有老本， 這也許就是我爸爸和叔叔們的「一口氣」。 只是，這一口氣，也許要敗在子嗣上了。 我可以對長輩們的紛擾雲淡風輕，但是為了老爸的「一口氣」，又進入了輪迴。 做自己，有時候真的不是自己能夠決定。